王懿荣龙骨发现甲骨文、殷墟发掘。1500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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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或许听说过一味叫“龙骨”的中药——不是恐龙的骨头,而是古代哺乳动物的化石或陈旧骨骼。一百多年前,河南安阳小屯村的农民在犁地时,总会从土里翻出些发黄的骨片和龟甲。当地人发现这些东西刮下的粉末能止血,就把它们当作龙骨卖进药铺。有些药铺嫌骨片上那些细小的刻痕不美观、影响药效,干脆用刀刮净再入药——这些被随手抹去的划痕,很少有人多看一眼。谁也不曾想到,被刮掉的是三千年前一个王朝留下的声音,是汉字幼年时期的清晰笔迹。
当车子行驶在安阳附近的公路上,你可以透过车窗看看路两旁的农田。它们看起来和任何一片耕地一样平静,可是在很浅的土层下面,就埋着商代宫殿的夯土台基和无数带字的甲骨。在那个农民只知道龙骨能止血的年代,换作是你,假如从泥里刨出一块有奇怪符号的骨片,你会拿它换钱,还是停下来仔细琢磨?不妨和身边的家人聊一聊,这种无意间的取舍,有时恰好决定了历史以什么方式重新开口说话。
1899年秋天,北京国子监祭酒王懿荣得了疟疾,忽冷忽热。仆人从达仁堂药铺抓回中药,王懿荣是位博学的金石学家,平日研究古代青铜器和石刻,打开药包时下意识地翻检药材。他一眼瞥见名为“龙骨”的几片上,有些细瘦的线条,绝不像是天然的裂纹,倒更像是人用刀刻出来的符号。
他贴近细看,心头一震——这些线条的结构、走向,竟比他所熟悉的篆书更加古老。王懿荣立即让人去药铺,把店里所有带刻痕的龙骨全部收购回来。药店伙计觉得好笑,这老先生尽买些刮都不肯刮的骨头渣子。就这样,他一口气搜集了一千五百多片有字甲骨,断定那是殷商时代占卜后刻下的记录。可惜次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,王懿荣受命抵抗,城破时投井殉国,留下一句“主忧臣辱,主辱臣死”,他的甲骨收藏后来大多转交给了友人刘鹗。
王懿荣的发现故事流传最广,却并非唯一版本。几乎在同一时期,天津的两位学者王襄和孟定生,也已经在药材铺中注意到有字的龙骨,并进行收购和初步研究,时间或许比王懿荣还要略早一些。他们所处范围较小、名声不响,并未立刻引起学术界的剧烈震荡。于是,谁才是最早辨认出甲骨文的那一个人,至今仍在学界存有温和的争议。但有一点是明确的:1899年前后,不同的眼睛同时在这些药渣上看到了历史的光,这不是某个天才一人的独角戏,而是一个时代知识积累到临界点时的自然喷发。
此刻,你也许忍不住想象:如果王懿荣没有生病,或者没有翻检药包的习惯,甲骨文还会在同样的时间被发现吗?行驶途中,你可以拿这个问题问一问同行的人。有时候,一次偶然的细心,背后站着的是长年准备着的知识和眼光。
那些甲骨上的刻痕到底是什么?商代人极度重视鬼神和祖先,国王但凡举行祭祀、发动战争、外出田猎,甚至担忧未来十天的吉凶,都要用龟腹甲或牛的肩胛骨进行占卜。先在甲骨背面钻出小坑,再用火灼烧,甲骨遇热正面会裂出细微的纹路。贞人——也就是职业的占卜者,根据裂纹的走向判断神意,并把所问的问题、事件结果刻在甲骨上,这便是卜辞。
你听这样一条:“癸巳卜,贞:旬无祸?”——癸巳这天进行占卜,问:未来十天有没有灾祸?短短一句话,透露出商王对未知的警惕。一片龟甲上有时能刻下几十字,记录征伐、收成、生育甚至牙齿疼痛一类的事情。这些未经后人修改的直接档案,使商王朝从模糊传说中挣脱出来,变成有血有肉的存在。
学者王懿荣去世后,刘鹗从他留下的甲骨中精选出一千多片拓印出版,取名《铁云藏龟》。这是世界上第一本著录甲骨文的书籍,像一声惊雷劈开了学术界的沉寂。大家终于看清,那些符号并不是顽童乱划,而是自成体系的古文字,是目前已知汉字的源头之一。可新的难题也出现了:这些龙骨到底是从哪里挖出来的?
药材商为了垄断货源,故意散布假消息,有的说龙骨出自河南汤阴,有的说在河北邯郸。学者们不肯轻信,只好自己顺着药材流通的路线和收购线索,逐一排查。罗振玉用了几年时间,反复打听、比对口音和物流记录,终于在1908年确认,真正的出土地点在安阳西北郊的小屯村。他兴奋地写下自己的判断:甲骨所出之地,盖商之故都也。也就是说,安阳小屯正是司马迁《史记》里记载的、商代晚期都城“殷”的废墟,后来就叫它殷墟。
1928年,中国考古学家第一次在这里展开科学发掘。挖开浅浅的土层,成坑的有字甲骨、宫殿的夯土基址、青铜重器、精美的玉器和陶器,相继重现天日。商王武丁的妻子妇好的墓葬,出土随葬品近两千件,保存之完整,令人震惊。到目前为止,殷墟已出土有字甲骨超过十五万片,它们像被封存三千年的时间胶囊,让一个高度发达的青铜文明真切地站在世人面前。
你可以透过车窗,看一看快速掠过的乡村景色。如果没有人告诉你脚下藏着这一切,你大概只会看到普通的麦田和瓦房。当初农民把有字龙骨卖进药铺,确实磨损了无数珍贵的古文字,可也正是这种行为,让甲骨从乡野流入了城市,给了学者一个“碰见”它的机会。就像硬币的两面,历史有时以破坏为先导,才能引发一场重大的抢救。
甲骨文呈现的是汉字童年时期的模样。“日”字就是一个圆圈,中间加一点,像极了太阳;“马”字则有飘扬的鬃毛和奔走的四蹄;“水”是蜿蜒的流线;“木”有枝有根。我们今天在纸上写的每一个方块字,几乎都能在这片龟甲上找到遥远的亲戚。世界上曾经出现过许多古老文字,比如古埃及的圣书体、两河流域的楔形文字,它们都逐渐停止使用,只有甲骨文所代表的这一系文字,一直延续、演化,形成今天的汉字系统。
坐在行驶的车中,你不妨扫一眼路边的标牌、门店的汉字,随便挑出一个,比方说“山”或者“鸟”,想一想,如果让你完全用图画来表现,你会怎样画?很可能,你画出来的样子,和商代贞人刻在牛骨上的符号惊人地相似。这种跨越三千年的心灵默契,正是此次公路旅行中值得细细品味的文化回响。
不过,甲骨文留给我们的,并不是一个已经全部解开的密码本。已发现的约四千多个单字中,能够明确释读的只有三分之一左右,许多字至今仍然沉默。更重要的是,甲骨卜辞记录的基本是商代王室事务,对普通人的生活几乎只字不提。我们从中知道了商王的田猎、征伐和祭典,却很难拼凑出一个农民或陶工的具体面容。还有,最初那些年非科学的挖掘和龙骨刮削,究竟永久抹去了多少历史信息,没有人能够估算。
发现甲骨文也不单是哪一位学者的功绩,而是一代代知识份子接力的成果:从王懿荣、刘鹗到罗振玉、王国维,再到后来进行科学考古的董作宾、李济等人,他们不间断地把碎片拼凑成图景。今天,在安阳的殷墟博物院,你依然能看到甲骨在地下堆叠的原貌,能感觉到商代的风从展坑中流过。百年前那个掀开药包的动作,像按下了历史的开关,让三千年前的祖先开始轻声讲述他们的忧虑、期待和对风雨的敬畏。
这次自驾途中,当你再次看到一片看似平常的田野,或许可以想到,文明的秘密往往就藏在我们最容易忽略的地方。知识不是高高在上的碑文,反而很可能是一块差点被磨成药粉的骨头,等待着一双有准备的眼睛和不肯轻易放过的好奇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