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点:黄土的风成说、黄土的矿物成分、为什么是黄色的、黄土高原的形成过程。孩子能理解的比喻。1500字。
音频时长 9分49秒 · 适合 day-1
(汽车引擎声,导航悠悠地说:“去往榆林,全程约600公里。”)
早上出西安城的时候,天还带着秦岭的水汽,空气里是包子铺和新修剪的草坪味儿。可车子一拐上包茂高速,往北跑了不到一个小时,整个世界就变了。那种感觉怎么说呢——像是忽然闯进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天高了,地忽然厚了,路边露出的土层不是你熟悉的褐色,而是一种特别纯粹的、暖洋洋的黄。
坐在副驾的小侄子忽然把脸贴在车窗上,鼻头都压扁了。“叔叔,这边的土怎么像放了很久的蛋糕,都发黄了?”
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那堵几乎竖直的黄土崖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其实他的直觉已经很接近真相了。这哪是蛋糕,这是一块被风吹来、再一层一层盖上去的大“千层糕”。而我们要去的榆林,就在这块糕的最上头。
(打开车窗,一阵干燥的风灌进来,带着细细的尘味。)
很多人第一次见到黄土高原,都会忍不住想抓一把看看。我们也一样,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,路边的剖面正好露出来一大片新鲜的黄土。小侄子直接把手掌按上去,啪,一个清晰的小手印。
“咦,这土好细啊,比我家花盆里的土细多了,像面粉。”
👦 给他讲的话就要从这“面粉”说起。我说:“你把手上的土搓一搓,什么感觉?”他搓了搓:“滑滑的,好像没沙子。”没错,黄土的颗粒特别特别细,大部分是比头发丝还细几十倍的粉砂。这种粉砂你一吹就飞起来,而正是因为它能飞起来,才有了整个黄土高原。
而且这“土”还有个怪脾气——直直地站着不塌。你看路边的土墙,几乎垂直的,却稳稳当当。当地人挖了窑洞,几辈子住在里头都不怕。这种特性,和它的颗粒形态、成分都有关系,后面我们还会说到。
(风声渐起,仿佛钻进了脑子里。)
在重新上车之前,我想让你先闭眼想一件事。就现在,把车窗外的风景全部清空,只留下面那层古老的岩石。然后,把风也关掉——整个地球大气一动不动。你觉得这里会是什么样子?
大概会是低矮的石山和一些浅浅的河谷吧。没有这片厚到吓人的黄土,没有那些像波浪一样起伏的峁和梁,可能连黄河的名字都不会是“黄”河。风,才是这个高原真正的建筑师。接下来的路,咱们就一边往北开,一边讲讲这位建筑师是怎么干活的。
(风声叠加,想象千万年的搬运过程。)
学地理的人把这个理论叫“风成说”,听着很学术,但翻译成孩子的语言就简单了:黄土是风从沙漠里“筛”出来的。
我让侄子想象一个巨大的吹风机,放在中国北方的戈壁和沙漠上。每年冬春,蒙古高压带来的西北风呼啦啦地刮,把沙漠里细得像面粉一样的颗粒扬到几千米的高空,形成遮天蔽日的尘暴。这些尘埃随风飘啊飘,一路往东南走。风大的时候,它们飞得又快又远;风小了,或者遇到秦岭、太行山这么一挡,粗一点的沙先落下,细一点的粉砂继续飘,然后也慢慢沉下来。
👦 我又给他打了个比喻:“就像你用吸管吹桌子上的面粉,离你嘴巴近的地方落的是小团,再远一点,墙上的那层特别细特别匀的粉,就是我们的黄土。”实际上,黄土高原最厚的颗粒正好铺在今天的陕西、山西一带,离来源地沙漠几百公里,比粗沙落得远,又没远到都散干净——老天爷算得刚刚好。
而且这工作不是干了一天两天。科学家估算,黄土高原上最早的黄土从大约250万年前就开始堆积了。对,250万年,当你把一根手指头伸进黄土崖的条纹里,你可能摸到了猛犸象呼出的白气。
(手指捻土,细微的沙沙声。)
回到颜色的问题。为什么黄土是那种温暖的、像旧棉布一样的黄?小侄子抓了一把土,在手掌上摊开,太阳底下看,他说像“炒熟的玉米面”。
其实啊,这和铁有关。黄土里除了主要成分石英(就是沙子里的那种亮晶晶的颗粒)、长石、方解石这些浅色矿物之外,还含有不少铁元素的化合物。这些铁大多以氧化铁的形式存在,你可以理解成石子儿表面裹了一层极薄极细的铁锈。铁锈是什么颜色?就是那种黄褐色。
👦 “你见过生锈的铁钉吗?在水里泡久了,水会变黄。黄土里的铁矿物就好像是替每一颗粉沙都做了一层锈色的涂层,整片高原望过去,就成这种统一又温暖的黄了。”而且黄土高原一年里大半年干燥,铁一直处于氧化状态,颜色保持得特别稳定,不会变成潮湿土壤那种深褐色。这抹黄,便被封存在层层叠叠的黄土里,成了它最深的印记。
此外,黄土里还混着一些暗色矿物,比如角闪石、黑云母,但比例很低,拦不住那一派铁锈色调。再加上纯粹的风选过程把颜色比较深、比较重的颗粒提前留下了,能飞到这里的,本身就是以石英、长石这些浅色颗粒为主,底色就更亮堂。
(想象用刀切开一块巨大的千层糕。)
在洛川附近有一处特别有名的黄土剖面,简直像一本打开的大书。一层一层,颜色深浅交替。浅的就是黄土,深棕红色的那些,是古代土壤层,地质学上叫古土壤。
👦 我说:“你爱吃的千层蛋糕,一层奶油一层蛋糕胚。这里的黄土也一样,一层纯黄土,一层古土壤,叠起来超过一百层。每一层,都是一个时代的信。”黄土层是在干冷时期堆积的,那时候北风强烈,粉尘漫天;古土壤层是在相对暖湿的间歇期形成的,当时风沙减弱,地面上可以长草、发育土壤,铁也更集中,所以颜色发红。
这个“蛋糕”最厚的地方——比如甘肃的兰州、靖远一带——黄土厚度超过300米。陕北榆林往南的塬面上,也有一百多米厚。你开车经过的那些沟壑,脚下踩着的地表层,其实只是蛋糕最顶上的一点新鲜奶油。真正的老黄历埋在下头。
就是这种一层一层的结构,也佐证了风成说。如果是水流冲积形成的,不会有这样规律性的黄土-古土壤交替。只有和全球冰期、间冰期同步的粉尘沉降才能切出一个三层生日蛋糕的韵律。
(汽车行驶声,偶尔经过隧道,声音忽大忽小。)
从西安往北,黄土高原的地形其实在逐步递进。最开始你看到的是塬——一大片平坦的黄土台地,像天神用刀抹平的蛋糕顶。洛川塬就是典型,塬面非常广阔,在上面开车根本感觉不到自己在高原上。
再往北,到延安一带,地面开始被河流切得支离破碎,变成一条条长条形的“梁”。梁就像是窄窄的面包片竖在那里。小侄子说:“怎么像一条条大鲸鱼的背。”对,就是这样。
等靠近绥德、米脂,梁也被切成一个个独立的馒头状的土丘,叫“峁”。路就像针线一样,把一个个峁串在一起。这代表侵蚀越来越厉害,水流已经把这块蛋糕切成碎屑了。最终再往北,到榆林一带,你就开始看到毛乌素沙地的边缘,黄土渐渐变薄,盖在新近的红砂岩和沙丘上。真是奇妙:风的起点是沙漠,终点也是沙漠,中间却是厚墩墩的黄土地。
(风声渐弱,远处隐约有鸟鸣。)
现在如果你夏天走这条路,会发现一个让人又惊又喜的事实:黄土高原变绿了。退耕还林、飞播造林让很多曾经裸露的黄土坡披上了草丛和灌木。站在榆林城外的镇北台望过去,甚至会以为自己到了草原。
但那抹黄色并没有消失。它缩进了路边的切面里,藏在几百米的地下,依然保留着数百万年的气候档案。只要一场大雨冲开草皮,鲜黄的土就会露出来,提醒你脚下这片土地的来历。
小侄子下车时,又抓了一把黄土,这次装进了一个小玻璃瓶里。“我要把这瓶250万年的风带回家。”他说。我没有纠正他,只是点了点头。是的,我们每个人其实都随身带着几粒远古的微尘,只是这瓶里的,刚好是那种最诚实的黄。
(音乐:轻柔的民族弦乐起,渐弱。)